儿子7岁了。想到这只知贪玩的小子从此就背上书包这副“枷锁”,我不免心头有些黯然。是人都得经过这座文明的“炼狱”,我是懂的。然而,出去跑了一阵入学的门路才知道,我一个姑娘家对上小学的艰难,竟同傻呼呼的儿子一样浑然不知。
炙热的七八月啊,不仅对高考生说是“黑色的”残酷,对于那些从“十月怀胎”起就一往情深地进行各种名堂的胎教的年轻父母们来说,也是焦灼甚而可怕的,而对于我更是多了一种莫名的烦躁,我可是“任重而道远”,第一次看到这个可爱的小东西就暗下决心竭尽全力把他培养成才,但此刻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儿子属于外来人口,一口标准的海安口音无形成了被学校拒之门外的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看看求学的大军中外来人口比比皆是,在教育神殿的门槛前,匍匐着数不清的像我一样颤悸的心。似乎只在这一刻,这殿堂的神圣才是无与伦比的。我也到了该领儿子朝它跪去的时候啊!
恍惚间,当年母亲牵着我第一次上学的情景朦胧浮现,记得我蹦蹦跳跳地窜进校园,那校门好像平常极了。
如今轮到我们这一代领儿子去进哪家校门,就非同寻常了。它不仅将决定孩子今后的命运,而且仿佛还关系着家长的荣辱——学校是分重点非重点的,这区别似乎是宿命地把往后的前程、等级、贵贱都在这一次选择中基本敲定了。每一位年轻的家长都深信,给孩子挑一所“重点”就像他们自己重新选择一次人生。但恼人的是,决定命运的关键,偏又不像高考生那样可以硬碰硬凭成绩分优劣,而是由户口决定的——学龄前儿童按户口所在地划分就近入学。于是早在每年一二月间,通师二附周围便有一场转户口的风潮悄然展开了。
这真是一幕充满机智、狡黠乃至谎言伎俩的滑稽戏。偶闻其中一鳞半瓜,便叫我为之恻然。
有“先见之明”者,早在腹中成胎之际,便把户口落进亲友家中,待孩子生下便有了“片内”户口,于是就无忧无虑了。
“片内”有亲戚的主儿其实不必这等性急。待孩子长成,再同亲戚去房管局办理户口和房产证的交换手续,但并不搬家,“片内”户口照样唾手可得。
只是苦了“片内”无亲无友的年轻父母了,那就得付出些代价。“片外”某君以60平米的住房换了“片内”40平米,在寸士寸金的通师二附附近牺牲20平米的住房去换个孩子的“重点户口”,虽说亏得狠了些,也是情愿的。
还有更惨的。港闸区有户人家,为挤进“片内”,几度换房,不料换了一家住私房的,他把公房让出,那边却不准他再进私房,最后竟落馥郁“片内”一个很小的房子里栖身。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真换房的、假换房的、认干亲的、假离婚假结婚的。为了孩子能进重点小学什么招术想不出来?一位年轻的母亲领着孩子在“片内”临时安了一个家,当学校来家里调查的时候,孩子的母亲不惜亲自上演了一场“悲情大戏”,大把大把的眼泪硬把在政府部门工作的丈夫说成是“吃喝玩乐”的浪荡公子,不顾妻女生活的艰难,为了求得生存只好依靠条件平平的娘家,虽无“片内”户口,学校怎忍推出?入得学来,孩子的父亲有一回穿着国家机关制服来学校接女儿,老师才知这位在他们印象里的“浪荡子”尽是国家的“公务员”。
唉!教师和教育部门就是浑身长嘴也说服不了家长不要迷信生“重点”,因为办“重点”的事实是路人皆知的,只是痴心的父母们并不知道“重点”的承受力不是无限的,如此倾盆大雨倾泻下来,“重点”的优势便立即化为乌有。那么小学生上课这件极要紧的事,也只好像大街上挤车和排队上厕所一样讲究不得斯文了,这么一来,倒真的把重点非重点全抹平了。
每一个盘算着自己那个“小皇帝”的锦绣前程的家长,或许就像洪峰尚未到达前的江河两岸的一木一石,对快要降临的灾难是漠然置之的。中国人自古以来就虔诚地笃信着学堂神圣的教化功能和“师哉!桐子之命也”的信条,他们深信孩子只有送进去才会有出息,他们把对未来的希望象赌注一样全都押在上面,决不去理会那些危言耸听之谈的。
我想,悲哀也正在这里。
(以前的日记,近来一直在整理过去的日记,觉得这篇旧文字还有一定的现实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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